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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生命的意义,人生的笔法

前途是光明啊2019-03-15 15:24

雨后有车驶来,驶过暮色苍白,旧铁皮往南开,恋人已不再。NJ坐在床沿,回想起他和初恋在日本漫步的情形,如此逼真,如此近在咫尺,却又是天涯,犹如去赴最后一个与她的约会,然后天南地北,再也不可能翻开。他说,“我曾有幸去过年少一趟,本以为一切会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再活一次,真的,没有必要。”家庭危机,事业麻烦,情感纠葛,NJ的人生卡住了,而影片中其他人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呢,我们都以为我们可以再梦一场,荡气回肠,又笑有泪,可到头来人生其实就是个“一”。

而我们所有人的人生就是“一一”。

《一一》是导演杨德昌的遗作,道尽人间许多愁,了然生死空悠悠,故事以生意人NJ展开,讲述妻子敏敏、女儿婷婷、儿子洋洋以及外婆等一家人的生活。他们住在台北某所普通公寓里,在小舅子的一场麻烦婚礼过后,因为外婆突然中风昏迷,敏敏对生活重复绝望不已,NJ则迎来更加混乱的生活:公司破产,初恋相逢,家庭琐事……疲惫不堪;而婷婷一直为外婆的中风内疚,恋爱谈到中途发现自己不过是替代品。

一家人里,似乎只有洋洋没有烦恼,他平静地用照相机拍着各种人的背面,帮他们长出另一双眼睛,他寄托着导演的情感和哲思,外婆的葬礼上,他看似幼稚的语言却道出人生的真谛。

在中国字的写法里,“一”首端微微上扬,尾端微微下沉,中间先低后高,呈波浪式的平。《一一》以婚礼开始,以葬礼结束,新生和死亡分别是小表弟、洋洋、奶奶,都贯穿了整部影片。小表弟代表新生,如同“一”字的首端扬起和婚礼的开场,奶奶代表死亡和逝去,如同“一”字的尾端下沉和葬礼的闭幕,向下寻找一个死亡的归宿。

而洋洋从婚礼中“抢戏”地被欺负,到葬礼以其的念词作为结束,是一种生命成长的象征贯穿影片。且片中的矛盾主要集中于中年人:NJ、小舅子、敏敏、莉莉家母亲……纵观影片,似乎“一一”二字便诠释出了整个生命的状态:人总是从上扬的新生开始,逐渐从幼儿变成中年,中年最会经历那些高高低低的沉浮,直到中年变成老年,迟暮之时,没有人可以逃过向下的死亡。

可奇妙之处就在于尽管人的一生是那么不平,要经历那么多的离别、伤感、悲痛、狂喜、绝望,要那么浮浮沉沉宛若波浪,纵观人生,或是在老年回忆起来的时候,也没有人会说:我的人生像是浪一般起伏,我已经认真地活过。人们只会说:我这一生平平淡淡,也有过快乐,也有过伤悲。平平的,它就像一个“一”。

“生命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它就是一个“一”。如果说“一”已经可以概括出电影的主题,那么杨德昌导演完全可以用《一》作为电影的名称。而“一一”的意义就在于,生命正是一个延续的过程,奶奶对洋洋和小表弟,葬礼和婚礼,他们不过是“一”这条线上的两端,而尾端又是下一个生命轮回的首端。

而“一一”除了可以概括许多人的人生,还可以解释片中人物的生命状态:影片从开头的婚礼(一个“一”)就在不断地揭示人生和家庭中的各种矛盾(小舅子前女友闹场),直到邻近结尾的葬礼矛盾才逐个解决(第二个“一”),正如一与一两字之间的空隙,不仅电影中的人物多半在中年好像被卡住了一样(除自始至终的婆婆和孩子其他都是中年人),同时所有人物在电影中途归宿出现了僵持(各自的麻烦,各自被卡住):婆婆不醒来,nj工作与选择的感情,敏敏不堪重负上山拜神,莉莉家的母亲混乱的生活,小舅子一家的纠葛……

且电影节奏前松后紧,在交代完所有人物和事件脉络之后各碎片化的事情就一直缓慢的发展,僵持(卡住),好像要把人的耐心磨尽,直到邻近结尾时忽然所有的事情都得到了一种激烈的,甚至带一点极端的的归宿。反差极强。

这些归宿可以归结为生命和精神的离开和死亡,照理这种离开应该是淡淡的忧愁,而这部电影表现出的情感和氛围却是异常强烈:nj的初恋痛哭大闹而厚颜说出重新来过后永久消失,小舅子因为觉得妻子和欠债让他头大而神志不清差点在浴室结束生命(激烈的表现),婷婷懵懂的爱情被胖子一顿冷水似的痛骂希望彻底熄灭,胖子干脆用杀人将女友的心结直接了解(激烈的结果)。

归宿是激烈的,矛盾的解决过程却是寡淡的。

和传统影片的戏剧冲突刚好相反,且颇有“留白”意味。例如,NJ与初恋年少的纠葛在故事开头和两人多年后的偶遇时只字未提,直到两人在日本街头共叙旧情,才聊聊提到几笔关于高中时“牵手”这样的琐事,之后NJ未赴约的情景本来冲突应该非常激烈,但也只用两人回忆的口吻说,矛盾被淡化了。这样的留白在片头也有体现,云云一句“干你什么事”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不同于传统电影是先交代完人物关系再叙事和冲突,这就迫使观众积极参与影片,积极寻找人物关系和因果,同时充满火药味的台词仅仅一句,也是一种暗示,说明人物之前的纠葛非常深刻,却留白给人以余味之感。

这一点和小说《洛丽塔》很像,寡淡地记叙作者与初恋情人的往事,其往事的具体细节和难忘程度却用后文激烈的归宿“互文”来体现。

此外,NJ与情人、女儿婷婷与胖子的约会蒙太奇堪称影片一绝,明明是三十年非常强烈的情感,却用在寡淡的手法解决矛盾:同样的情节,只是不同的地点、时间、年龄。婷婷温柔的口音聊天:“这句话听起来还是好像悲剧,它应该听起来很美才对。”话音未了,场景就切换到日本的NJ,婷婷的话成了画外音,紧接着NJ的初恋情人娓娓说起自己嫁了好人,还生了一个孩子。

婷婷的话外音看似无心却有心,成了NJ与初恋最苦涩的回答,没有任何冲突和激烈。继而婷婷被狠狠责斥而失恋,NJ初恋情绪崩溃,永远不再相见。其结局之刻骨铭心,给人震撼。

其实生活,应该有一种未完待续感和绝望中的希望,可是所有事件的延续和希望在最后好像被一棍子打死,除了末尾的葬礼花朵绿色的生机和预示新生的洋洋能表现这种感觉,之前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好像睡熟着的时候忽然被浇了冷水。可是是否一切真的没有希望了呢?“一一”二字又是最好的答案:一切空白,一切被“卡”住的片段都会过去,我们的人生还要继续下去,去走完下一个“一”。你我都是如此,我们是“一一”。回环往复的既是个人的人生历程,也是家族和人类的轮回。

导演是将视角、哲思和希望放在洋洋身上的,他孩子的身份让我们看到生活的简单,摄影机里的故事又让我们看到人生的背面。

我们也终将像洋洋一样变成下一个青年的婷婷,中年的NJ,老年的婆婆,终将去目睹彼此从缅甸到灰暗的脸,目睹鲜花的枯萎,目睹那些生老病死。“卡”住的人生,我们要继续走下去,这是生命的意义,也是人生的的笔法。